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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6年1月,四九城的北风刮得正紧。那会儿加代在城里混得那叫一个威风,道上的人谁提起他不竖大拇指?社会面儿上几乎找不着不认识他的,都知道他背后的关系硬得很,没几个敢随便惹他。
就连杜崽、闫晶、宝庆这些在江湖上能说上话的主儿,见着加代也得客客气气套近乎,压根儿不敢往对立面儿站。
这不,加代刚回四九城没两天,琢磨着反正离过年还有段日子,干脆在老家多待些日子,等过了年再回深圳不迟。正搁家里头待着呢,兜里的BP机响了,拿起来一看是哈僧的号,赶紧拨了回去。
“哈僧啊,啥事儿这么急?”加代接起电话,眉头轻轻一皱,语气里带点关切。电话那头哈僧的声音有点发紧:“哥,您这会儿在哪儿猫着呢?”
加代扭头看了眼旁边坐的张静,眼神里带着点心疼:“我在家呢,等会儿得陪静儿回她娘家。她妈这两天有点不舒服,头疼脑胀的,我俩得过去瞅瞅。”
“哥,有个事儿想跟您说,您看现在方便不?”哈僧吞吞吐吐的,语气不像平时利索。“甭磨叽,到底啥事儿?”加代听出不对劲儿,催促着问。“
还不是铁驴那兄弟嘛,今儿个上我这儿来了。”哈僧赶紧说。“铁驴?他找你能有啥事儿?”加代愣了下,脑子里蹦出铁驴那五大三粗的模样。“
估计快过年了,手头紧巴呗,兜里没俩子儿,这年怕是难过。”哈僧分析着,语气里带点同情。
“成,晚上六点,咱几个凑一块儿吃个饭,把铁驴也叫上,我跟他唠唠。”加代想了想,开口说。“得嘞代哥,那就晚上见,我这就去跟铁驴说。”哈僧说完就挂了电话。
下午那会儿,加代特意陪着张静回了趟娘家。丈母娘躺床上哼哼,加代又是端水又是问寒问暖,待了好半天才走。到了晚上,加代琢磨着张静去那种场合不合适,就让她留在娘家陪妈,自个儿打车去了饭店。
到了饭店,屋里就坐了几个人:加代、马三、丁健、哈僧、铁驴,还有王瑞。
几个人围个圆桌,铁驴坐在最边上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,脸憋得通红——平时在道上也是横的主儿,今儿个倒像个大姑娘似的。哈僧捅了他胳膊肘一下:“赶紧说啊,跟代哥还有啥抹不开的?”
“代哥,我……我这事儿吧……”铁驴磕磕巴巴的,头都快低到裤腰上了。“我听哈僧说了,你自个儿啥打算?想干点啥营生?”加代笑着看他,眼神里全是鼓励。“
我也不知道能干啥……代哥您看我这样儿,哪儿像能干买卖的?”铁驴蔫头耷脑的,声音都小了。“那成,咱哥几个凑点钱给你,你爱干啥干啥去。”加代拍了拍他肩膀,大大咧咧地说。
“代哥,不瞒您,我真干不了买卖。我爸79年那会儿开过饭店,那会儿他还在呢,结果让我给整黄了。咱兄弟去吃饭,我一概不收钱,时间长了哪儿撑得住?
我这人压根儿不是那块料。”铁驴一脸懊悔,搓着手指头直叹气。哈僧皱着眉头问:“那你到底想干啥?总不能在家待着吧?”
“代哥、僧哥,要是能帮我,就借我点钱——不是白给,是借!我回房山那边儿,想弄个局。”铁驴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闪着光。“
放局?这玩意儿风险可不小,干点稳当的不行吗?”哈僧直摆手,脸上写着不赞同。“僧哥,我真没别的本事啊!我在新疆那会儿就老玩这个,蹲大牢的时候跟狱友也经常整,这个我熟。”
铁驴急得直解释,脸上全是认真——那会儿从东北监狱出来的,好多人都找不着正经营生,放局这种来钱快的,确实是不少人的选择。
加代盯着铁驴看了半天,点点头:“成,你自个儿想清楚就行。要多少?说个数。”“代哥,您要有难处,我就借20万。”铁驴搓着手,声音里带着紧张。“
别扯那没用的,代哥给你50万。”加代一摆手,干脆得很。“代哥,我真不是来坑您钱的,我是真想干点正经营生!”铁驴急得直摇手,脸都红了。
“我还不了解你?要是那号人,你也不会坐这儿了。拿着,50万。你要是挣了,有钱了再还我;要是赔了,就当哥给你的,不用还。”
加代拍着他后背,语气诚恳。铁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,喉咙发紧:“代哥,这恩情我铁驴记一辈子!”
哈僧在旁边没说话,心里琢磨:代哥这是想跟铁驴走近乎,我得给大哥搭个桥,把事儿办周全了。
晚上喝完酒,加代让王瑞去取钱,没过半小时,王瑞提着个黑色皮箱进来,“啪”地往桌上一放——里头整整齐齐码着50万。
铁驴盯着箱子,喉头动了动:“代哥,我回去就张罗,等局子弄好了,您要是得空,过来瞅瞅?”“你就放开了干,有事儿跟僧哥说,我俩能帮衬就帮衬。
反正都是玩,上你那儿玩也是玩。”加代笑着,眼神里满是鼓励。“中!”铁驴重重地点了下头。
铁驴回了家,推开屋门,就看见72岁的老母亲黄芳坐在炕沿儿上,灯没关,眼睛直勾勾盯着门口——老太太头发全白了,背也佝偻了,一看就是等了半宿。“
妈,您咋还不睡?”铁驴心疼得不行,赶紧把皮箱放下。“你没回家,妈哪睡得着?上哪儿野去了?”黄芳盯着儿子,眼里全是担心。
“妈,咱娘俩的好日子要来了!”铁驴难掩兴奋,脸上乐开了花。“啥好日子?妈现在就挺知足的。要是能再买套房,咱娘俩有个安稳窝,妈就更乐呵了。
哪天把你那些兄弟叫家里来,妈给包顿饺子,不值钱的东西,也算咱的心意。”黄芳笑着,说得实在。
“妈,是真的!我碰着个好大哥了,回头我把大哥请来咱家吃饭。”铁驴信誓旦旦,眼里全是感激。“你手里提的啥?”黄芳指了指地上的皮箱。
铁驴也没瞒着,走过去“咔嗒”打开箱子——老太太活了72年,连一万块都没见过,这会儿看着满箱子红票子,眼睛都直了:“儿啊,这是啥?”
“妈,您就瞧好吧!从明年起,儿子就挣钱了,以后咱娘俩谁都不靠,儿子养您,保准让您过上好日子!”铁驴拍着胸脯,满脸自信。“
儿啊,这钱来路正不正?咱穷是穷,可这钱要是偷的抢的,咱不能要!”黄芳皱着眉头,抓着儿子的胳膊直问。“
妈,这是我借的!”铁驴赶紧解释。“借这么多?你咋还啊?”黄芳眉头拧成个疙瘩,满脸愁容。
“妈您别操那心,我打算干买卖呢,您就等着享清福吧!”铁驴说着,把箱子合上,扶着老太太上炕。黄芳见他这么说,也没再追问。铁驴抱着箱子,回了自己那间不到70平的小屋。
第二天,铁驴在陶然亭公园边上转悠,瞅见个大平房——一百七八十平,挺大的。问了问房东,1996年那会儿,一年租金一万一。
屋里有暖气,就是得自个儿烧锅炉,后院还有个锅炉房。这地儿以前是个文艺俱乐部,后来拆得差不多了,就剩这么个空房子,周围又脏又乱,边上是公园,后头是公厕,一般人根本瞧不上。
可铁驴觉得这地儿正合适——放局就得找这种不显眼的地儿。他赶紧把房子租下来,又把小时候的发小、邻居凑一块儿,一共找了八个,加上自个儿正好九个。
铁驴把装着50万的皮箱“啪”地扔在局桌上——那桌子跟台球案子似的,钱摆了满满一圈。
那八个小子打小跟铁驴混,铁驴蹲大牢那会儿,他们各自混得都不咋地,有时候连饭都吃不上,这会儿看着这么多钱,眼珠子都直了。
“从今儿起,咱九个人就在这儿放局。你们要是有相熟的爱玩的,邻居啥的,都叫过来。”铁驴扯着嗓子喊,“我一天给你们每人200块——1996年那会儿,这可不算少!”
他指了指其中俩,“你俩200,剩下六个每人100。也没别的活儿,就给人买买水、买饮料,饿了给买个饭,伺候人就行。每天晚上六点到半夜十二点,就六个钟头。”“
行不?”铁驴扫了一圈问。
几个小子一听,眼睛都亮了,其中一个嚷嚷:“驴哥,您这是救我们呢!肯定能干!一个月能挣3000,太够意思了!”“成,那咱这局就算支起来了。
都机灵点儿,来的客人得点头哈腰的,知道不?”铁驴板着脸,绷着个严肃样儿。“中!都听驴哥的!”八个人异口同声,声儿都拔高了。
铁驴这人看着粗线条,可心里透亮着——虽说跟社会上那些新玩意儿不太搭,但人情世故门儿清。他知道,对这些跟着自己混的兄弟,得给实实在在的好处;对加代这样的大哥,更得拿真心换真心。
这局子支起来容易,往后能不能稳住,还得看自个儿咋经营。不过这会儿,他盯着桌上的钱,心里头那股子劲头足得很——咋也得给加代、给自个儿、给老妈争口气,把这日子过出个样儿来!
2
铁驴当年蹲大牢那会儿,号子里可藏着不少有本事的人,有跑江湖混了半辈子的老油条,也有精通各种门道的能人,没事就给他讲点社会上的道道儿,这些东西外头可学不着。
就跟窃·格瓦拉说的似的:“里头个个都是人精,说话还中听。”
没多会儿,这帮人就忙活开了,买了一摞扑克,整箱整箱的矿泉水往屋里扛。咱都见过摆赌局的吧?这几个小年轻跟着铁驴跑前跑后,还真有点架势。
再说铁驴,进去前在道上就有点名号,陶然亭公园周边的人基本都知道他回来了。还有个要紧事儿,半个月前,铁驴刚跟着加代砸了夜宗会的场子。
道上的人茶余饭后凑一块儿唠嗑,都爱问:“那天夜里抄家伙砸红屋的是哪位啊?”
有知情的就说:“听说是杨铁驴,后来也不知道咋跟代哥搭上关系了。”
铁驴花了三天时间,把屋里拾掇得像模像样。大门刷了层新漆,摆了一圈桌案,旁边码着小板凳小椅子,还特意搬了个沙发,买了台电视搁墙角,另一边支了张吃饭的桌子,看着倒真像个正经营生的地儿。
头几天来的都是左邻右舍,玩得都不大,押钱也就是五块十块的,大点的也就三十五十,连过百的都少见。一天下来抽成顶破天也就五六百块,连给手下开工资都不够。
这儿得说说那50万都花哪儿了——头一桩是租房子,二是买家伙什儿置设备,三是往外放债。
正经摆赌局的,得会放喜放利。就说有人今晚输了五万,得找你借十万八万接着玩,要不他翻不了本,这局也就散了,还咋抽成?
借钱能借,但得收利息,按天算。利息有一毛的,有一分的,那会儿基本都是借一万。你可别小瞧这利息,高得离谱,借一万一天能涨一千块,基本都是一毛利。
打个比方,你找铁驴借一万,到手就九千,明天就得还一万;借两天还一万二,借三天还一万三,就这么个规矩。
九十年代搞赌局,利息基本都是一毛。赌鬼们都知道铁驴实在,来玩的人越来越多。不到半个月,场子就火了,屋里五六十号人围着桌子扎堆儿。有的押一百,有的押二百,还有押三十五十的,反正有人赌就行。
半个月后,抽成越来越猛,一天能整两三千。眼瞅着要过年了,年前年后正是摆局的好时候,这时候电话响了。
“喂,铁驴啊,你那局咋样了?有啥难处别憋着,跟哥说,缺钱不缺?”电话那头传来加代带笑的声音,语气里满是关心。
铁驴赶紧答道:“代哥,好着呢!每天人都乌泱乌泱的,得有五六十号人!”
加代问:“这么火?那下注大不大?”
铁驴有点得意:“还行,一百两百的居多,小的也有三十五十的。兄弟我一天抽成能有两三千,顺的时候能到四五千!”
加代哈哈笑:“行,好好干!哪天哥得空去瞅瞅你。要是有人找碴儿,或者官面儿上的人来搅和,你给哥打电话,哥给你平了。”
铁驴笑着说:“哥您放心,咱这小场子能有啥事儿?您要来,我请您吃饭!”
日子过得越来越顺溜。那50万基本没动,最开始租房子的钱早挣回来了,开工资也不用自己贴,挣的钱除了开销,铁驴自己每天还能落两千来块。
要知道,1996年一天挣两千块,还求啥?
就说今儿挣了2600,铁驴转手给老妈塞2000。老太太坐屋里直犯嘀咕:“儿子,你天天咋整这么多钱?”
铁驴乐呵着说:“妈,哪天您去我那地儿瞅瞅,热闹着呢!”
老太太皱着眉头直叮嘱:“妈不懂这些,但你可别再犯事儿蹲局子了!”
铁驴叹口气:“妈,我在新疆蹲了十三年,苦了您这么些年,让您去捡破烂。儿子现在就想让您过点好日子,您拿着钱该花就花,别总给我存着。万一哪天我有个三长两短,您也能养老,不用再受罪了。”
话音刚落,老太太抬手“啪”地给了他一巴掌:“说啥混账话呢!你要是没了,妈还活个啥劲儿!”
老太太眼眶都红了,又气又急。
铁驴缩缩脖子:“妈我就打个比方,您咋还急眼了?”
自打这事儿后,场子的生意更火了。来玩的人下注越来越大,动不动就是三万两万的。有些老赌棍往那儿一坐,头天揣一万块来,输光了就说:“驴哥,借我点呗,三万两万都行!”
铁驴也不啰嗦,直接给两万七,但明面上算三万,那三千当利息扣了。这人拿了钱接着赌,巧了运气好,一把就把两万七赢回来。铁驴手一伸:“还钱吧。”
那人有点不乐意:“驴哥,我刚赢回来啊!”
铁驴把脸一绷:“我知道你刚赢,你现在有钱了,赶紧还!”
说罢直接把钱抢过来——三万块,不到五分钟,净赚三千。铁驴精着呢,连本带息一块儿要,对方心里憋屈也不敢吱声。
放债还有讲究,有人找他借三万五万,他得先摸摸底,看看你住哪儿、干啥的,才敢借。就说借五万,到手四万五。一两天不还成,两三天不还也能忍,但超五天可不行——五天利息就得两万五,铁驴能赚多少?
还真有个欠了五天的,还是道上混的,外号四哥。铁驴直接打电话:
“四哥,您找我借的那五万,该还了吧?都五天了,利息两万五。”
电话那头满不在乎:“你四哥啥人你不清楚?急啥,再等一天半天的。”
铁驴语气硬邦邦:“四哥,我可把话撂这儿,今晚不送来,别怪我不客气!”
四哥有点上火:“铁驴,至于吗?跟四哥这么说话?”
铁驴越说越气,嗓门儿拔高:“我蹲了十三年大牢,那日子是人过的?刚过上几天舒坦日子,你跟我这儿找事儿?”
四哥苦笑着解释:“兄弟,我真不是赖账,最近手头紧,周转不开。”
铁驴冷着脸威胁:“您试试不还?您家住哪儿我门儿清,您妈几点下楼买菜我知道,您孩子在哪上学、几点放学我更清楚!”
四哥身边的兄弟赶紧劝:“四哥,给了吧!铁驴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,蹲了十三年刚出来,能拼命。再说他背后是加代,咱惹不起。两万多块钱,犯不着跟他死磕,吃哑巴亏不值当。”
一般人还真不敢欠铁驴的钱——他要是没点威望,能开赌局?要是有人坑他,放两回赖,场子就得黄。可谁惹得起铁驴?他倔起来真敢拼命,砍人都不要命,谁敢招惹?
当天晚上六点,四哥麻溜儿把钱送来了。铁驴扫了眼:“数对不?”
四哥没好气:“本金五万,利息两万五,一共七万五,错不了吧?”
铁驴皮笑肉不笑:“多了不说,谢四哥了!有空来玩啊!”
四哥小声嘟囔:“还敢来?欠五天钱跟催命似的!”
铁驴挥挥手:“不送了啊!”
那些出老千的压根不敢来铁驴这儿——都知道他不好惹,谁有胆子在他这儿耍花样?就这么着,日子过得越来越舒坦。
不到20天,场子晚上人多的时候能有七八十号,人少的话,晚上12点开局,下午也能有二三十个。这20天铁驴经营得有条有理,眼看快过年了,年前大家爱凑个热闹玩两把,铁驴抽成赚了不少。
铁驴心里合计:得给代哥打个电话,把之前借的钱还了。他这人实在,办事靠谱。
“大哥,我是铁驴。”铁驴拨通电话。
加代在那头说:“铁驴啊,哥正打算这两天去你那儿瞅瞅呢!”
铁驴赶紧说:“哥您别跑了,今晚有空不?”
加代问:“今晚没事,咋了?”
铁驴诚恳地说:“想请您跟嫂子吃个饭,也没别的,想给您买件衣服……”
3
我也摸不准嫂子到底喜欢啥,反正心想着给她整件貂皮大衣。晚上咱一块儿凑个饭局咋样?
加代眼神里带着关切,伸手拍了拍铁驴胳膊:“驴啊,你挣俩钱不容易,这钱你自己留着花,哥不缺这点儿。还钱的事儿不着急,你先用着。”
铁驴脖子一梗,脸上绷得紧紧的:“哥,我心里头一直压着块石头,这钱不还您,我睡觉都不踏实。您就让我把这心事了了成不?”加代也明白,跟铁驴这种直性人打交道,就得实实在在的。
加代咧嘴一笑:“成,那晚上你来哥家里吃饭,别跟我整外头那套请客的虚礼。看你现在日子过顺溜了,哥打心底里高兴,赶紧来。”
铁驴搓了搓手:“中,代哥,我买菜带过去。”
铁驴压根儿闹不清大哥爱穿啥牌子衣裳,逮着局里伙计就问:“现在啥牌子的西装时兴啊?”
有个伙计搭腔:“杰妮雅那牌子挺牛的,不少讲究人都穿。”
铁驴又追问:“那女的穿的貂皮大衣,一般得多少钱?”
伙计掰着手指头算:“普通点儿的万把两万,好点儿的就贵了。”
“啥?这么贵!”铁驴眼珠子都瞪圆了,嗓门儿拔高老大。他原本合计着,给大哥买套西装,再给嫂子弄件貂皮,两万块撑死了,可劲儿往这数儿攒钱呢。谁承想,这两样加一块儿得小几万。
铁驴挠了挠后脑勺:“哎,你知道哪儿卖这些好货不?”
伙计点头:“知道,我带你去。”
铁驴又想起啥似的:“对了,女人戴的围巾,哪儿的最金贵?”
伙计拍着胸脯:“那还用说?四九城瑞福祥啊,人家可是老牌子,玩意儿地道着呢。”
铁驴把手一挥:“得嘞,先去瑞福祥转一圈,再带你去买衣裳。”说完拽上俩兄弟就出了门。
要说买西装,那会儿四九城确实有杰妮雅这个牌子,铺子还不止一家。可铁驴哪懂这些?他连杰妮雅是衣裳牌子都闹不明白。
他们这帮混社会的,平时谁讲究这些?杰妮雅一套西装三四万,好点儿的风衣得五六万,压根儿不是一般人穿得起的。
最后铁驴挑来选去,给代哥买了套登喜路西装,给张静整了件长款貂绒大衣,样式是风衣款的,大领子从脖子那儿垂下来,别提多精神了。
那件貂绒大衣花了小四万,在那会儿可算稀罕物。又到瑞福祥给张静挑了条围脖似的围巾。
当天下午,铁驴把东西全置备齐了,这一趟下来整整花了七万。还了大哥五十万,再加上这七万,他兜里就剩不到六万了。可他看着手里的大包小包,心里头甭提多舒坦了。
他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根烟,心里头直琢磨:“要不是代哥那会儿借给我五十万,我能有今儿这局?
能挣着钱?现在虽然钱不多了,可咱得知道感恩,代哥对我的好,我记一辈子。”打发走那俩兄弟,铁驴抱着东西就往代哥家走。一进院儿就扯着嗓子喊:
“大哥!嫂子!代哥!我也不知道您喜不喜欢这西装,朋友说这是顶好的。”“这牌子叫登喜路,您试试大小合不合适?”
加代接过来翻了翻,眼神扫过价签——西装、裤子加皮鞋,拢共七千多。这价儿倒还能接受,可张静那件貂绒大衣就太扎眼了,再加上瑞福祥的围巾,价码高得惊人。
加代笑着拍了拍铁驴肩膀:“代哥喜欢,晚上就换上试试。赶紧进屋,就等你开饭了。”张静瞅着那件貂绒,小声凑到加代耳边:“要不我别收这貂绒?铁驴本来就没多少积蓄,这一件就得三四万,我怪不落忍的。”
加代压低声音,伸手碰了碰静姐手背:“这哪能不收?他诚心诚意送的,你要是推了,跟打人脸似的。回头咱找机会再还这份人情就是。”
张静点点头:“中,听你的。”
加代说得在理,人家一片心意,哪能拒之门外?回头多帮衬帮衬就是了。貂绒、西装、围巾,还有铁驴买的糕点,屋里堆得跟个小仓库似的。那晚家里没外人,能请人来家里吃饭,在那会儿可算最高规格的招待了。
加代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铁驴碗里:“驴啊,好好干。过完年要是觉得这儿发展空间小,跟哥回深圳咋样?”
铁驴眼眶子一热:“哥,我上辈子得修多大福分,才能遇上您这样的大哥。可我哪儿也去不了啊,家里头还有七十二岁的老母亲。
不瞒您说,她还能活几年?这十三年我亏欠她太多,现在得好好陪陪她。哪怕啥也不干,守着她我心里踏实。”
加代听着,眼眶子都泛红了,喉结动了动没说话。谁都知道,不孝顺父母的人交不得,连亲妈都不管,还能真心待朋友?张静在旁边听着,掏出手绢直抹眼角。
加代重重拍了拍铁驴后背:“好小子!放手去干,啥时候需要帮忙,哥都在。”“对了,过完年我抽空去看看咱妈。”
铁驴咧着嘴直乐:“那敢情好!哥,嫂子,我来收拾桌子吧?”说着就挽起袖子要动手。
张静赶紧拦住:“铁驴,来家里就是客,哪能让你干活儿?”
铁驴梗着脖子:“跟我客气啥?我来!”说完真就收拾起桌子,擦得锃光瓦亮,连地都拖了一遍。
铁驴拎着空包站在门口:“哥,我先走了。那五十万还您了,可这人情我一辈子还不完。我得回去接着打拼,多挣点儿钱。”这些年铁驴吃尽了苦,好不容易日子有了盼头,谁承想麻烦跟着就来了。
还钱刚过三天,那天夜里雨夹雪下得急。按理说这种天气,局里人该少才对,可那天倒邪乎,来了二三十号人,都是附近街坊,赌注也不大,三五十、百八十地押着玩。
铁驴站在边上瞧着,忍不住搭话:“王婶儿,那张牌别拿,您这么打,钱不是白扔吗?”话音刚落,外头传来两声刺耳的警笛,两辆四九城212闪着灯“吱——”地停在门口。
屋里人全扭头看向铁驴,有人小声嘀咕:“警察来了!”
铁驴往兜里插了把手,脸上堆着笑:“大伙儿该玩接着玩,我出去瞅瞅。”他倒不怕警察,毕竟蹲过号子,跟警察打交道多了。九十年代那会儿,混社会的还真不太怵警察。
“同志,啥事儿啊?”铁驴迎上去问。
从车上下来六七个警察,领头的是个小个子,鹰钩鼻,小眼睛滴溜溜转,脑门儿锃亮,看着就不好相处。相书上说,鹰钩鼻的人心思深,难交心。
这人一下车就扯着嗓子喊:“谁在这儿开赌局呢?”一抬眼认出铁驴——当年抓过他两回!手指一戳:“铁驴?是你小子吧?”
铁驴眯着眼睛装糊涂:“您是……哎呀,我这记性,一时想不起来了。”
“连我都不认识了?谭富贵!”
“哎哟!贵哥!贵哥好!”铁驴赶紧凑过去,双手伸出来要握手。谭富贵这才抬了抬手,象征性握了握——那会儿能跟警察握手,可算给足面子了。要知道,十三年前谭富贵还是个小片警,现在都当上陶然亭派出所所长了。
谭富贵撇着嘴:“刚接到举报,说陶然亭公园有人开赌局。我寻思过来瞅瞅,没想到是你铁驴在这儿折腾。”说完大摇大摆往屋里走,扫了一圈问:“那谁,老李!还认识我不?”
屋里有个光头抬头:“富贵啊。”
谭富贵脸一沉:“得叫谭所!”
光头赶紧改口:“谭所。”
谭富贵背着手在屋里转悠:“铁驴,你这局开得挺红火啊?一晚上抽成不少吧?蹲了十三年大牢,出来还干这个?不能找个正经营生?”
铁驴苦着张脸凑过去:“贵哥,您看……我这兄弟不懂事儿。您知道我这十三年……我妈为了我,要了十三年饭,捡了十三年破烂。贵哥,您高抬贵手,放兄弟一马成不?”
谭富贵眯起眼:“放你一马也行,可兄弟们大老远跑过来,不能白跑吧?”
铁驴拽着谭富贵往门口走:“贵哥,咱外头说。”到了门口,先掏出烟盒:“贵哥,抽支烟?”
“啥烟?”
“塔山。”
“有话直说。”
铁驴搓了搓手:“贵哥,您也知道我这日子……”
谭富贵一摆手:“打住!少跟我哭穷,谁容易?”“我当警察容易吗?你们一举报,我就得冒雨往这儿赶,你们能歇着,我能吗?谁的日子好过?”
4
都是住一块儿的老街坊,你捣鼓这事儿总被人告发算咋回事儿?
你一被人举报,我就得颠颠儿跑过来处理。
就这一回啊,下回可没这么好说话了,要是再让我逮着你,那可没现在这么客气,懂不懂?
“哥,我铁驴啥也不说了,您这是给兄弟留足了脸面,让我还能混口饭吃。”
“少跟我这儿磨叽,我这就走了。往后长点心,找俩机灵的小年轻在边上放哨,入口处设个岗。要是分公司的人来了,咱派出所还能糊弄两句,可要是分公司的人真来查,你可就兜不住了。”
“明白明白。”铁驴赶紧点头哈腰。谭富贵摆了摆手,提高嗓门喊:“都散了都散了啊,街坊邻居凑一块儿打扑克乐呵乐呵,又没赌钱。”
“对对对,没赌钱没赌钱,谭哥。”围观的人连忙附和。
“赶紧各回各家吧。”陶然亭派出所所长说完,众人瞧着确实就像普通打扑克,也没多在意,两辆警车“呜嗷”一声开回所里。
回到所里办公室,谭富贵对底下人还算大方。他“啪”地把那一万块拍在桌子上,扯着嗓子说:“弟兄们,大哥我不贪,咱一块儿分,见者有份!”
他熟练地翻着钞票数了数,这回总共去了七个人,给剩下的六个兄弟每人塞了五百块。那会儿工资可不高,一个月都挣不到五百呢。大伙儿攥着钱直咧嘴:“谢谭所,谢谭所!”
“这事儿可给我闭紧了嘴啊,要是分公司的人问起来,就说没这事儿,咱可没私藏,懂不?”
“知道啦,绝对不往外说。”几个人齐声应着。
谭富贵给大伙儿分钱,说白了就是怕有人到分公司嚼舌根。钱一发下去,个个儿乐呵得跟捡了元宝似的。
90年代那会儿,道上混的、当差的脾气都各色。有的你跟他客客气气、敬着捧着,他就觉得你实在,愿意罩着你;可有的主儿,像谭富贵这种,你得把他伺候舒坦了,稍有不顺心,他翻脸比翻书还快,管你死活。
谭富贵就是这类人的典型。按理说刚收了人家钱,第二天就找茬脸皮够厚了,可才过四五天,之前他不知道是铁驴开的赌局,现在摸清门道了,立刻派了心腹去盯着。
“小赵啊,这两天你要没啥事儿,就给我盯着那赌局,看看一天能赚多少,回头跟我汇报。”
“所长,要不我进去玩两把,能打听更清楚?”
“别去,万一让人认出来就麻烦了。你就在外头盯梢,不方便的话让你家亲戚去瞅瞅也行。”
过了五天左右,小赵回来跟所长汇报:“铁驴那赌局赚海了,晚上至少五千打底,运气好能挣万八千的。”
“赚这么多就给我一万?这是看不起我啊!行了,你下去吧。”
谭富贵挥了挥手,心里算计着,下午四点多就琢磨着晚上八点过去。当晚,他让俩民警值班,特意叮嘱:“你俩在这儿守着,我自己开车去一趟。”
那会儿正巧赶上铁驴赌局最热闹的时候。屋里铁驴正跟大伙儿喝酒,电视开得哗哗响,一群人围桌上打牌。他跟俩兄弟买了猪头肉、烤串,摆了满满一桌,举着啤酒瓶“咕咚咕咚”灌着。
“再来两瓶!”正嚷嚷着,门口“吱——”停了辆车,下来个穿便服的,大摇大摆进了屋。
“铁驴,你这儿人可真不少啊。”
“谭哥,您咋又过来了?”
“你是真不懂还是装傻?我让你好好干,你倒好……”“我可没让你这么糊弄事儿!”
“谭哥,您大人有大量,可得拉兄弟一把,我对这行里的门道实在摸不着头脑。”
“我也不是故意挑刺儿,你这开赌局来钱跟坐火箭似的,谁不清楚?可你得有数,多少双眼睛盯着呢,别光看我,分公司不知道多少人盯着。该打点的得打点,该送的得送到位。
哥掏心窝子跟你说,每月把钱备齐了,保你顺顺当当。不是哥为难你,我知道你在新疆蹲了13年,那日子不是人过的。
可国有国法行有行规,你既然干这行,在我地盘上,哥能帮肯定帮,但别让我两头受气。我倒无所谓,分公司的人可不好糊弄,保不齐有人背后使绊子。”
其实压根儿没人使绊子,都是谭富贵嫌给的钱少。铁驴心里明镜似的,看着谭富贵说:
“哥,您别绕弯子了,我铁驴不是不懂事的人,您说咋整我就咋整。”
“这事儿咋整我也说不准,但你得学会多交朋友。周围多少双眼睛盯着,处理不好准得出岔子。”
“哥,您稍等。”铁驴说完转身进屋。门口谭富贵双手插兜,叼根烟吊儿郎当的,模样看着烦人,可人家是所长,谁敢惹?
有邻居认出来打招呼:“谭所长,下班啦?”
“赶紧回家去!”谭富贵不耐烦地摆了摆手。
铁驴进了屋,大钱箱就搁桌上。旁边老方问:“他来干啥?”
“还能干啥,来敲竹杠呗。”
“咱手里也没多少了,总共不到三万,驴哥,咋办?”
“都拿来。”
“给多少啊?”
“你别管,拿过来。”铁驴把钱全倒出来,凑了三万六七,快四万了。铁驴实在,把现有的三万七八全掏了。
“谭哥,兄弟实在没钱了,就这三万七,您拿着。”
谭富贵扫了一眼:“不是,铁驴,我不是这意思,你别误会。”
“哥,您都来了,这钱您拿着花,兄弟再挣。”
“你这兄弟,哥知道你不容易。可这事儿我说了不算,分公司定的。我就是帮你周旋,不是故意整你。”
“我明白,您就是我亲哥,得罩着兄弟。”
“直说吧,你给的钱咱所里够了,还多。可分公司那么多人等着吃饭,多少双眼睛盯着,不好办啊。”
“哥,您说要多少?”
“我虽没干过你这行,可别跟我哭穷。直说,以后每月准备这个数。”谭富贵伸出根手指,比了个“十”。
“多少?”
“十万!老弟,你想啊,要是跟旁边麻将馆似的,一晚上抽几百水钱,我睁只眼闭只眼。可你这一晚上六七十人搞大赌局,我要不管,分公司不得扒了我的皮?
我收你钱是给你办事儿,懂不?这是为你好,还得帮你结交分公司领导,不然他们收拾你,十万二十万五十万的罚,能让你倾家荡产,知道不?聚众赌博啥罪你不清楚?”
“谭哥,您这不是故意为难我吗?”
“为难你?你可以不给啊,铁驴。我要你钱了?我是来提醒你的。你可以接着玩,进去蹲过13年,跟社会脱节了吧?说难听点,你现在废了。你接着玩,等别人来抓你,到时候别找我,我不管。”
铁驴一听急了:“谭哥,您等会儿啊!”
“等啥?”
“谭哥,好话我也说了,钱也给了,实在没太多,就三四万,全给您了。”
“你们这钱来得太容易,我们可是担着风险的,懂不懂?”
“谭哥,我求您了。”外头冰天雪地,还下着雨雪。铁驴七尺汉子“扑通”一声给谭富贵跪下:“我蹲13年,全靠我妈捡破烂养我,每月给我汇50块。
现在回来就想摆个局,让我妈过好日子,您别逼我了。您说还差多少,我去凑。”
“说了十万,给十万就没事儿。”
“我真没十万。”
“没十万,你这局就别想开了。”
铁驴急眼了:“我倒要看看你咋让我开不成,我就在这儿摆,能咋的?不就是开个局嘛,能把我咋的?我偏不信!”
“你再说一遍?我收拾不了你?!”
“咋收拾?我就摆了,大不了交罚款,行不?以后别想从我这儿拿一分钱,您咋这么逼我?我就想过点安稳日子,咋就不行?头回拿一万,今儿又拿四万,杀人不过头点地,想过两天舒坦日子就这么难?”
“别跟我嚷嚷!”
“嚷嚷咋的?”铁驴站起来,指着谭富贵骂:“你一小小派出所所长,牛气个啥,妈的!”
“你骂谁呢?铁驴,骂谁呢?”
“骂的就是你,咋的?有本事把我抓进去,再蹲13年!”
“行,你等着!”
5
说完这话,谭富贵连后脑勺都没往回扭一下,抬脚就上了车,轰着油门走了。
可别觉着谭富贵这就算完事了,那你可把有权势的人想得太简单喽。
更何况他好歹是陶然亭小派出所的一把手,平日里走哪儿不是被人当活祖宗供着,今天栽在铁驴手里受了气,回家躺床上翻来覆去跟烙饼似的,整宿都没合眼。
转天晚上六点,他又一个人摸过来了。
推门一瞧,屋里乌泱泱坐了五六十号人,有回头看他的,嘀咕着"这谁啊"——但陶然亭这地界儿,谁不认识他谭所长?
他把腰板一挺:"去跟铁驴传话,领导到了。"
这会儿铁驴正窝屋里看电视呢,手下兄弟胖胖风风火火跑进来:"驴哥!驴哥!"
铁驴翘着二郎腿问:"咋呼啥?啥事儿?"
"谭富贵来啦!"
"没事儿,你们该喝喝该聊聊,我过去瞅瞅。"
这陶然亭的小派出所,说大不大说小不小,得看跟谁比。
四九城一个小派出所的所长,放小地方当分公司老总都不换;小地方分公司老总上四九城来,就算立了大功,撑死了给个副所长——就这一个"副"字,
里头差的可海了去了,多少人干到退休都摘不掉这"副"字帽子。四九城的小派出所,行政级别、说话分量,样样儿都压小地方一头。
谭富贵一进门就指着铁驴骂:"我操你妈的,等你半天人影都没见着,跑哪撒野去了?"
铁驴昨儿本来就喝得迷迷糊糊,这会儿屋里这么多人瞅着谭富贵骂他,他转头冲旁边兄弟嚷嚷:"贵哥你瞧,这主儿一开口就喷粪!"
"骂你两句咋了?老子今儿来给你提个醒!分公司找我谈话了!"
"分公司找你谈话?贵哥,啥意思啊这是?"
"装什么糊涂!副经理跟我说,陶然亭公园边上有个大赌局——我早先不跟你说过,让底下人盯紧点儿别露馅吗?
这下可好,事儿捅到分公司去了!你让我怎么交代?等着蹲大牢吧你,连你妈都得跟着遭殃,知情不报包庇罪,懂不懂?"
铁驴天不怕地不怕,就怕他妈受委屈。一听这话,火"腾"地窜上来,一把揪住谭富贵衣领子:
"我问你,到底还让不让我过消停日子?说!"
"松手!快松手!"
"贵哥,就问你,还让不让我活?还抓不抓我妈?"
"松手!再揪着我可动真格的了啊!袭警什么罪你不清楚?"
"让不让我好过?抓不抓我妈?"
"铁驴我操你妈!"谭富贵骂完,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铁驴脸上。
旁边老方跟几个兄弟赶紧拉架:"驴哥!驴哥!别冲动!"
可铁驴脾气上来比真驴还倔,攥紧拳头"咚"地一声把谭富贵打翻在地,正好砸在鼻梁骨上。打完还不解气,骑在谭富贵身上又是一顿乱拳,直把谭富贵打懵了。
老方赶紧扑过去拉:"别打了!别打了!"
"偏打!"众人七手八脚把铁驴拽开,有的拉铁驴,有的扶谭富贵。再看谭富贵,鼻梁塌了一块,脸上血珠子直往下淌,咬牙切齿放狠话:
"我要两天内不把你弄进去,我就是你儿子!"
铁驴顺手抄起旁边空啤酒瓶,老方想拦没拦住。"哐当"一声,瓶子砸在谭富贵脑袋上,当场砸出个血窟窿。谭富贵"咕咚"瘫坐在地,半天爬不起来,血"哗哗"往外流。
"好家伙!"有人喊:"竟敢打警察?"
铁驴举着半截碎瓶子吼:"打警察算啥?惹急了我连你命都取了!信不信跟你拼个鱼死网破?"
老方扑上去死死拦住:"别打了!再打要出人命了!"
大仙也凑过来劝谭富贵:"贵哥,赶紧走吧!铁驴发起疯来,谁劝得住啊!"说着架起谭富贵往外扶。
"铁驴你给我等着!"谭富贵被架着往外走,还回头骂骂咧咧。
众人把谭富贵扶上车,他在车里坐了五分钟缓劲儿,自己开车走了。铁驴在屋里转悠半天,火气总算消了点儿。可这时候屋里早没人了——谁还敢在这儿待着?毕竟都被警察"一窝端"过,谁愿意冒险?
铁驴消了气,有点后悔。六个兄弟里有人开口:"驴哥,这回咱们这局怕是保不住了,他们肯定得秋后算账!"
铁驴梗着脖子:"我等着。"
"要不...给代哥打个电话?省得他们之后找麻烦。"
"不打!不能有点儿事儿就麻烦代哥。再说了,我怕他们?"
大伙儿看劝不动,都在屋里耗着。大仙也搭话:
"驴哥,要不你先回家吧?别在这儿待着,万一他们折回来咋办?"
"我走了,他们抓你们啊?没事儿,你们都走,我留这儿。"铁驴梗着脖子,"都走。"
老方一看,说:"驴哥,那我们先回了。万一警察来,真不好对付。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,惹不起。"说完几个兄弟全溜了。
屋里就剩铁驴一个人,坐那儿发怔。他本来是个实诚人,冷静下来有点后怕。心里琢磨着给代哥打电话,可转念一想:自己欠代哥的还少吗?
人家二话不说给了50万,自己三天两头麻烦人家——又不是人家亲弟弟,又没拜过把子,凭啥总麻烦人家?
要说这几个小子,也就是来铁驴这儿混口饭吃,压根儿没想着真跟他共患难。铁驴开赌局,他们来搭把手,一遇事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谭富贵没去诊所,直接回了自己帮派地盘。让人给他包扎伤口时,把手下都叫过来:"半小时内全到齐!"
还真不到半小时,三辆吉普、两辆挎斗摩托,后面跟着一堆骑728摩托的,二十来号警察、帮派的人全来了,直扑公园这边。
谭富贵把车停在门口,门敞着,屋里早没人赌钱了。他头上缠了圈纱布,不知情的还以为他家办白事呢。这回他牛气了,手下全揣着五四式手枪。
一进屋,就瞅见铁驴坐在里头。铁驴抬眼瞥了他一下,谭富贵盯着铁驴喊:"上手铐!快!"
"咔嚓"两下,手铐锁上了,拽着铁驴往门口带。谭富贵盯着铁驴说:
"铁驴,你今儿算栽了,看我能不能把你弄进去——非得让你再蹲13年大牢,谁让你打我的。"
"谭富贵,有种弄死我。不弄死我,回头我弄死你。"
"还嘴硬?"谭富贵抄起五四式枪托,"啪"地砸在铁驴鼻子上,铁驴当场懵了。其实铁驴要跑,谭富贵还真不一定找得着。
他不跑是惦记着老母亲——既然回了四九城,就安安分分待着。打他我不后悔,不打他,那就不是我铁驴了。
他们把铁驴押到派出所,手铐一头锁在他手腕,一头锁暖气管上,站不直坐不下,只能半蹲着。这滋味,蹲过的不用讲,没蹲过的试试——半小时保准腿肚子转筋。
谭富贵盯着铁驴:"今儿不送你进去,就让你在这儿蹲一宿,看我不收拾死你。明儿一早送分局,看我整不整死你。"
铁驴是条硬汉子,跟个哑巴似的,啥都不说,真不怕。
再说铁驴家这边,平时他晚上12点半准到家,从赌局回来谁叫吃饭都不去,得赶紧回家给老妈做饭。
这天晚上,老太太一直等到快两点,还没见儿子影子。一家子都没睡。铁驴他妈72了,看着倒像六十四五,就是头发全白了,这些年身子骨不壮实。
老太太急得在床上翻来覆去,直琢磨:我儿子去哪儿了?咋还不回来?越想越坐不住,打算打电话问问。
家里有部座机,是铁驴给装的,铁驴跟她说:"妈,想吃啥想干啥,给儿子打电话,儿子给您买。"铁驴这孩子,真孝顺。
老太太拿起电话拨了半天,没接通,打了四五个都没声儿。
原来铁驴手机被收走了,不过这小子机灵,在墙上用铅笔写了一串电话号码,跟老妈说:"妈,要是找不着我,就按墙上的号打,从头打,肯定能找着。"头一个就是代哥的。
代哥正睡着呢,迷迷糊糊接起电话:"喂?哪位啊?"
"你是加代吧?我是铁驴他妈。"
代哥一听大半夜老太太来电话,肯定有事,赶紧说:"大姨,我是铁驴兄弟,咋了?您找我啥事儿?"
"我儿子跟你一块儿不?"
"铁驴没回家?这都两点半了,局早散了,他该到家了啊。"
"没回来,平常12点半就到,今儿两点了还没影,我心里七上八下的。这孩子命苦,这些年蹲大牢吃了不少苦。"
"大姨您别急,铁驴人实诚,保准没事儿,没人敢坑他。是不是出去喝酒了?"
"不知道,不在一块儿就算了,我挂了,你快睡吧。"
"阿姨您别慌,铁驴其实跟我一块儿呢,我先回来的,忘了跟您说。您这么着,别着急,我这就给他打电话让他回去。"
6
大姨您先别着急,我马上想办法安排。
“你这会儿真跟朋友在一块儿呢?没骗大姨吧?”
“大姨您放心,我就是刚才一时没想起说这事儿。”
“成,那你跟他说少喝点儿,总这么酗酒可不成。”
“知道啦大姨。”
加代扭头就拨了哈僧的号码。
“代哥,啥事儿啊?”
“铁驴这小子跑哪去了?大姨急得直跺脚。”
“我刚眯着一会儿,铁驴?不清楚啊,他不说是去看场子了嘛?没跟我一块儿。”
“你赶紧问问周围的兄弟,看他到底跑哪去了?大姨都找不着人了。”
“成,哥您别慌,我这就去问,不眯了。”
“行,等你消息。”
哈僧跟铁驴那几个兄弟还有老方都熟络,扯着嗓子问:“你们谁知道铁驴跑哪去了?”
“铁驴?不清楚啊。”
“放屁!你们不一块儿看场子的吗?到底跑哪去了?回没回屋?”
“僧哥,我想起来了!今晚驴哥他们把陶然亭那个小片儿警头儿谭富贵揍了,揍完人该不会让警察抓走了吧?怪不得找不着。”
“铁驴把陶然亭小片儿所的头儿谭富贵揍了?啥时候的事儿?”
“就今儿晚上。”
“咋动的手?”
“老谭过来要保护费,跟驴哥每月要十万,说不给就不让场子开。我揍完就溜了。”
“你跑了?你们咋没一块儿?”
“哥您知道,我媳妇儿还怀着孕搁家等着呢。”
“你这人咋跟遛狗似的,说跑就跑?往后别跟我搭腔!有福同享有难就缩头,算什么兄弟!”
哈僧瞅着代哥着急,立马拨了回去:“代哥。”
“啥情况?人找着没?”
“铁驴这小子,今儿晚上把陶然亭小片儿所的头儿谭富贵揍了。”
“为啥动的手?”
“陶然亭小片儿所姓谭的头儿来要保护费,每月十万,不给就不让场子开。”
“揍得狠不狠?”
“我也没亲眼见,问了底下那小子,说估摸揍得挺狠,要不咋会被拘?”
“成,知道了,挂了。”
“要不我跟您一块儿去?”
“不用,你接着眯吧,我打个电话就能搞定。”
加代转而拨了田壮的号码。
“别睡了!麻溜儿起来!上我这儿来!”
“谁啊?催命呢!”
“听不出来我声儿?”
“我刚合上眼没多会儿,啥事儿啊?”
“我,加代!”
“代弟啊,大半夜的闹哪样?壮哥我刚打了个盹儿。”
“壮哥,赶紧搭把手!我底下一兄弟,把陶然亭小片儿所的所长揍了,您知道陶然亭那小片儿所不?”
“陶然亭小片儿所啊,我知道,属宣武分局管吧?咋了?”
“他把所里所长揍了,您醒醒神儿!”
“啥时候的事儿?”
“就今儿晚上,八九点钟的事儿。您赶紧给分局挂个电话,把人捞出来。”
“人现在关在哪儿都不晓得。”
“您打个电话问问不就清楚了?”
“我这会儿脑子乱得很,刚睡蒙了。他揍了所长,让宣武分局给拘了?”
“他叫杨铁驴,您把他放了。”
“行行行,知道了。”
“您赶紧打电话!我这会儿就在宣武分公司门口候着,您快点儿安排放人!”
“哎,你别急头白脸的。这事儿今儿晚上真整不了,明儿放不一样?”
“不成!今儿必须放!他家里七十多的老娘,巴望着儿子回家,觉都睡不着,急得屋里直转圈儿。
壮哥,我拿您当亲哥才求您!这老太太等不了,今儿晚上说啥得把人弄出来!要不我就在分公司门口坐一宿,您自个儿看着办!”
“成,我这就去办!”
“于哥,我老田!”(宣武分公司大领导,姓于)
“哟,田壮啊,大半夜不睡觉,折腾啥呢?”
“我睡个啥?您不也醒着嘛!”
“我今儿值班,睡不了。”
“我这儿有个事儿。陶然亭那小片儿所归您管不?”
“归我管,我手下九个所,它算一个。咋了?”
“那所的所长姓啥?”
“谭富贵。问这干啥?”
“是这么个事儿,于哥。我家一亲戚在陶然亭公园边儿开了个小场子,就街坊凑一块儿下下棋、打打扑克、搓搓麻将啥的。
你们所里所长,许是喝了两口酒过去,其实没多大事儿,跟我亲戚推搡起来,我亲戚推了他两下。没啥大不了的,您打个招呼,把人放了。”
“行行行。啥时候的事儿?”
“就今儿晚上的事儿。”
“那明儿再说,明儿上班了我给您打招呼。大半夜的,折腾啥!”
“于哥,这可是我亲亲戚的事儿!要明儿能办,我犯得着大半夜找您?今晚必须办妥!”
“成,知道了。”
“哥,我先把丑话说头里,这是我实在亲戚,您得想法儿把人弄出来!”
“田处都开口了,我还能咋的?放心!”“这事儿我来兜着,争取大事化小,小事化了,心里有数。”
“不说了,等开会遇上再唠,成啦成啦。”
“成,没啥问题。”
要说系统里的门道,田壮跟谭富贵平级,都是市总公司二处的处长,管治安这块儿。一个在市总公司机关坐班,一个是分公司的大领导,级别虽一样,但关键是同属一个系统。
市总公司机关的人往下面打声招呼,谁敢不卖面子?这会儿谭富贵正猫在派出所休息室里,人家所里有专门的休息室。
再看铁驴,可没谭富贵舒坦,被铐在那儿,脾气拧得很,就是不服软,可腿麻是真遭罪。
左腿蹲会儿麻了换右腿,腿绷直了没知觉,那滋味儿,要多难受有多难受。正这会儿,老谭屋里电话响了,他叼着烟卷儿,正琢磨咋收拾这小子呢。
“谭富贵。”
“领导,领导。”
“听说你让人揍了,咋样?伤得重不重?”
“于经理,您可真神了,晚上还没跟您汇报呢,您倒先知道了。”
“这事儿知根知底的人多不?”
“所里都知道了,人我已经抓回来了。经理,您啥指示?”
“为啥揍你?”
“聚众赌博,我作为所长,得维护治安不是?我过去劝他别搞了,他跟我横,不服管,还揍了我两拳,性质太恶劣。经理,谢您关心。”
“老谭啊,要是伤不重,就这么了了吧。我也没别的意思,市总公司那边打了招呼。这小子蹲了十三年大牢,不容易,家里还有七十多的老娘,都难。你伤也不重不是?回头让他赔点钱,不就完了。”
“经理,旁的事儿我不挑,可这是打警察的事儿啊!”
“你瞅,你伤又不重,再一个市总公司都发话了,我也不好驳面子不是?我能说啥?”“往后我这儿再不给人面子、不听劝,还咋跟人家处?
人家是机关的,咱是基层,能比吗?再说老谭,这事儿也不是啥大案。再说,你说人家赌博,抓着现行没?”
“我当时就在场,没抓现行,就说了他一句,结果让人揍了。”
“你要真抓着现行,他揍你,那是妨碍公务。执法时被揍,那是袭警!可你自个儿去的,还没穿制服,这说得过去?往后长点儿记性,注意着点,别再犯浑。
下了班把制服穿上,省得惹事儿。行了,大半夜的,你也歇着吧,把人放了。市总公司都发话了,放了吧,这是命令,人家还等着呢。”
“成,知道了,经理。”
谭富贵挂了电话,心里犯堵:“算你小子走运,走着瞧。”说完推门出去,把人放了。
门一关,老谭心里憋屈得慌,可也没辙,谁让领导亲自打电话呢。
这边,老于给田壮回了电话。
“于哥,大半夜麻烦您,真对不住。”
“没事儿没事儿,我已经打过招呼了,情况也摸清楚了,没大事儿,伤不重。人我放了,你朋友没在分公司,在陶然亭小片儿所,你去接吧。”
“成,好嘞好嘞。”
于经理说完挂了,田壮又拨了代哥的号码。这会儿加代已经到了宣武分公司门口。
“壮哥,我到了,人啥时候能出来?”
“您赶紧去小片儿所接人,在陶然亭小片儿所。”
“没在分公司?真放了?”
“必须放,您去接吧。”
电话一挂,代哥直奔陶然亭小片儿所。刚到门口,就瞅见铁驴从里头出来,俩警察扶着他,腿麻得走不利索。代哥刚下台阶,奔驰车就开过来了,王队长也跟过来。
代哥一拉车门,俩警察瞅见有人接,转身要溜。代哥看自家兄弟走路费劲,心疼得慌,火蹭地冒上来,扯着嗓子吼:
“等着,回头跟你们算账!妈的!别在这儿充大瓣蒜,当警察就牛逼了?”
“你咋骂人呢?我们当警察的,维护治安的,跟你又没啥仇,别骂!”一警察回嘴。
“我告诉你们,我加代!要是再敢对公园那边我兄弟铁驴使坏,我绝对不饶你们,连你们一块儿收拾,听明白了没?”
俩警察不言语,心里犯合计:这莫不是哪个领导家的主儿?天子脚下,这种事儿多了去,万一惹错人,自个儿也得搭进去。
7
这帮人都是看碟下菜的主儿,一瞅见代哥开着好车来,哪还敢轻举妄动,规规矩矩敬了个礼。加代盯着自家兄弟这幅憋屈样儿,心里跟塞了块硌硬石头似的。
“铁驴咋样了?”加代皱着眉头问道。
“哥,您咋亲自来了?”铁驴瞪圆眼睛,满脸惊讶。
“我不来,谁能把你从这烂摊子里捞出来?”加代反手搭在铁驴肩膀上。
“哥,我也想本本分分过日子,可总有人跟我过不去,变着法儿刁难我。”铁驴瘪着嘴,声调都带着委屈。
“得了,你得明白,咱这世道讲究人情往来,得学活泛点。哥能帮你一时,有些事儿还得靠自个儿。该掏腰包的时候别抠搜,该交朋友的时候别认生。
记着哥这句话——‘阎王爷好说,小鬼难缠’,懂不?吃一堑长一智,往后长点心。要真不想在这儿待了,年后跟哥回深圳,你这小打小闹能挣几个钱?”
“再说吧,哥。”铁驴搓了搓手,声音蔫蔫的。
“赶紧回家,我送你。你妈都给我打电话了,急得直掉泪。”
“哎呦!我妈!我咋把这事儿忘了!”铁驴一拍脑门,脸都白了。
“我跟阿姨说你跟我在一块儿呢,她才消停点。”
“哥,真麻烦你了……”
“咱哥俩说这干啥?”说话间,代哥早把车停在了铁驴家楼下。
铁驴嘴上没出声儿,心里明镜儿似的——大半夜谁能来接自己?除了代哥没别人;谁给老妈报的信儿?还是代哥。他攥紧拳头,暗自发誓:等有机会,说啥得好好报答代哥。
推开门,铁驴妈一瞅儿子回来,扑棱一下站起来:“你这是喝多了?我就怕你在外面惹事,怎么不提前说一声!”
“妈,您别慌,我这不平平安安回来了么?刚才事儿急,没顾上给您说。”
“妈就怕你闯祸!好不容易把你盼回来,就图个平平安安。”老太太拉着儿子的手,直叹气。“快洗洗睡吧,都后半夜了。”
“妈,您饿不饿?我还没吃饭呢,您陪我吃两口?”
铁驴一抬眼,就瞅见桌上摆着四盘菜,热乎气儿都散得差不多了,老娘连筷子都没动过。眼泪“刷”就下来了——自个儿没回来,老妈连饭都不吃,眼巴巴等着。
铁驴眼眶一热,“噗通”就跪在地上:“妈,是儿子不懂事,往后再也不惹祸了,一定好好孝顺您。”
“你只要平平安安的就行,快起来吃饭。”老太太弯腰要拉他。
“妈,咱娘俩一块儿吃。”那会儿都快凌晨四点了,娘俩坐在桌前,边吃边唠,老太太直到看着儿子吃完,才打着哈欠去睡了。
都说“可怜天下父母心”,这话真不假——孩子走再远,当娘的时刻挂心;可当娘的走再远,当孩子的未必能记挂。从孩子刚落地那会儿开始,当娘的哪日哪夜不操心?
那一宿,铁驴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跟过电影似的,越想越不得劲。
转天下午一点多,铁驴起了床,他妈站在厨房门口叮嘱:“出去别再喝酒了,听见没?”
“妈,我知道,您放心,往后准消停。”
刚出家门,代哥电话就打过来了。铁驴一接,嗓子发紧:“哥,昨晚那事儿……”
“咱哥俩扯啥虚的?跟你说,再过二十来天就过年了,今年年早。到时候你把阿姨接来,来哥家过年。家里人不多,就我跟你嫂子,我爸,马三哥、丁健、小瑞,咱们凑一块儿热闹热闹。”
“哥,我跟我妈穿得埋汰,怕嫂子嫌……”
“说啥呢!哥给你买新衣裳,回头让小瑞给你送过去。记着,过年必须来啊。”临挂电话,代哥又补了一句:“可别再招事儿了,听没听着?”
“哥,我懂。”
铁驴说自个儿埋汰,代哥脑子转得快,马上接话买衣裳,这人情商确实高。
到了晚上,铁驴还得接着开赌局——头天晚上刚被抓过,也不能说不干就不干。转天这事儿就在道上传开了,都说铁驴让人放回来了。
有几个跟着铁驴混的小年轻,平日就靠他混口饭吃,厚着脸皮挤进屋:“驴哥,昨晚可把我们急坏了,本来想找人捞你呢!往后还得靠您带着吃香喝辣啊。”
铁驴头天晚上就想通了,老妈和代哥的话在耳朵边儿转悠——不能再惹是生非。他摆了摆手:“都是自家兄弟,说这些干啥?局还得接着开,往后还得靠你们帮衬。”
“驴哥大人有大量,就这点儿小打小闹算啥?都进屋吧,局照开!”
铁驴这么一圆场,众人呼啦啦围过来。老方、大仙直拍彩虹屁:“驴哥这回真牛!咱驴哥就是有面儿!”底下六七个小弟也跟着起哄。
这么一闹,几个小年轻更觉得铁驴有本事、能扛事儿。回屋接着开赌局,铁驴心里也踏实了——代哥都出面了,应该没人敢再找碴儿。
可铁驴心里还有根刺儿:自个儿毕竟打人了,得去道个歉。他盘了盘钱——之前剩三万七八,加上这两天开赌局赚的,凑了五万块。
揣着钱,铁驴拎个布包就去了派出所。一进门就问值班的:“同志,贵哥办公室在哪?我找他有点事儿。”
“一楼最里边那间。”
“谢了。”铁驴推开门,堆着笑说:“贵哥,我来看看您。”
“这不是驴哥么?您可真有本事,关系硬得很,兄弟我眼拙,给您赔个不是。”谭富贵阴阳怪气的,屁股都没抬。
铁驴赶紧关上门:“贵哥,我嘴笨不会说话,您别跟我一般见识。昨儿喝多了犯浑,您大人有大量,别跟我计较。”
“我计较啥?分公司都来电话让放人,我哪敢不从?您这关系硬得很。”
“我哪有啥关系,都是朋友帮衬。但我记着贵哥您平日照顾我,是我不懂事。”铁驴把布包往桌上一推,“没多少,就五万块。”
“你这是干啥?”
“贵哥,这点钱是我的心意。往后要是赚得多,多给您分点;赚得少,少给点。您多担待。”
“铁驴,这钱你拿回去,我可不敢收。要是让人揪着小辫子,我可扛不住。”
“谁敢找您麻烦?那不是打我脸么!贵哥您就收下吧。”
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
“那我先走了,贵哥。我嘴笨,不多说了,往后局还得靠您多照应。”铁驴说完,“砰”地关上房门走了。
他哪知道,这世道上最招恨的就是那种小心眼的小人——你要是得罪他一回,他能记一辈子。谭富贵把五万块往桌子底下一塞,心里直犯堵:打我一顿就值五万?当我是软柿子?“李子,上我办公室来!”
“哐”的一声门被推开。
“李子,这两天给我盯着铁驴的局。哪天局大、人多、钱超过两万,立马给我报信儿。别多问,去办吧。”
李子点头哈腰退出去。那会儿开赌局分档次——两千一档,一万一档,两万一档,五万以上算大档。大档要是被抓,少说判个十年八年。
谭富贵心里啥算盘,谁都不知道。铁驴这边还美呢——钱也送了,关系也处了,往后该消停了。
这事儿过去还没五天,中午铁驴就接到电话:“驴哥!”
“铁子,咋了?”
“晚上你那开不开局?我正好没事儿,想去耍两把。”
“铁子,我跟你说……”
“哎哥,别光我自个儿来啊,帮我喊俩人呗!今晚我想搞个大场子,痛痛快快玩几把!这两天都没碰到能打硬仗的,你帮我喊几个,到时候分你好处。”
“驴哥,好处咋算?”
“这样,今晚抽成的20%归你。”
“那还说啥!我这就去喊人!”挂了电话,铁驴把20%抽成里的一半拿出来当跑腿费。他认识的虽不多,可都是道上混久了的老江湖。
晚上七点,铁驴吩咐小弟:“烟、饭、水、酒都备齐了,来玩的兄弟随便抽、随便吃,别寒碜了人。”
开这种场子,吃喝能花几个钱?六点半,有个便衣民警在附近盯着,位置瞅得清楚。七点四十,门口乌泱泱站了三十来号人,八点准备开场。
电话打给谭富贵:“所长,铁驴今晚可能搞大场子,门口得有三十多人,还不断往这儿来,估摸是个大档。”
“别急,盯着点,等他们玩起来人最多的时候,再报信。”
“明白,所长!”便衣接着盯着。八点一到,屋里屋外加起来百把号人。铁驴盘算着,今晚就算只拿一半抽成,也能挣个十万八万——搞大场子,来钱快。
他给老妈打了个电话:“妈,今晚可能回来晚,搞个大场子,人多。”
“行,注意安全。”
“放心吧,妈。”说完,铁驴转身进了屋,忙活起来。
要说开赌局咋挣钱?光靠自个儿赢可不行……
8
就跟俩人搁一块儿玩似的,要是总就一个人赢,那还有啥意思?对吧?咱哥俩光你赢我输的可不成,这钱都得让一个人赚走了。
要不这样,你赢我一把,我再赢你一把,咱俩就这么来回倒腾着赌。但有个规矩,每赢一回,你都得给场子交份子钱,比如说你赢了一万,就得抽一千出来给场子。这么一来二去的,场子可赚美了。
那晚赌局那叫一个热闹,全是大注,三万两万的往上押。就这么一轮轮下来,光场子抽的份子钱都快到九万了,桌上堆的现钱更离谱,少说也有五六十万。
门口有个小科员,那会儿赌场里人越来越多,大伙儿都围着桌子较劲,谁也没顾上别处。
这小子穿着便衣,胆儿挺大,把门一扒拉,往里探头一看——好家伙,百八十号人围在桌前赌,连站脚的地儿都快没了。
他无意间往最大的赌桌扫了一眼,全是一百块一沓的票子,堆得跟小山包似的。他赶紧猫到门口没人的地儿打电话:
“所长!今晚这赌局太疯了,桌上至少五六十万现钱,抽成的钱也得有十来万,这会儿里边得聚了百把号人!”
“知道了。”旁边一男的“啪”地扣上帽子,大步流星走到门口,扯着嗓子喊:“吹哨子集合!都给我过来!”这一嗓子下去,派出所从一楼到四楼,连指导员都算上,二十八号人齐刷刷站成一排。
在派出所门口,老谭直接开腔:“今晚一块儿行动,进去后把前后门一堵,收缴的钱全归咱所。可靠消息说里边有五六十万,咱就算抽个水,也能落个十来万。”
大伙儿瞧着时间差不多了,都说:“那还等啥?赶紧走吧!”
老谭为啥这么积极?上回没办成事,他还让人揍了一顿呢!这回他揣着五十四式手枪去的,说啥也得抓个现行。
那边铁驴心里也犯嘀咕,可想着有代哥的关系,就没太往心里去,觉着代哥早把事儿打点好了,能出啥岔子?
车队往那地儿开的时候,分成了两拨人,一拨去堵前门,一拨去守后门。车刚停稳,所长一下车,手下人立马端起枪。门口那些装着闲聊的,其实都是望风的。
“蹲下!都给我蹲下!”门口的人都懵了,赶紧抱头蹲地上。后门的人也没闲着,把退路全封死了。老谭“啪”地朝天开了一枪,屋里的人全吓直了腰。
铁驴在最里头,也懵了。老谭举着五十四式站在门口喊:“都别动!听好了!身上的钱全放桌上,一会儿挨个搜身!现在所有人抱头蹲下!不配合的,我可真开枪了!”
那会儿五六十万可不是小数目。屋里这些混社会的,被抓顶多也就是治安罚款,百八十块就能放人。但要是局东(组织赌局的人)可就完了。
大伙儿都蹲下了,铁驴反应快,知道这事儿要是落自己头上,准没好果子吃,还瞅见谭富贵了。
说实话,铁驴心里明白,谭富贵这回就是冲他来的。他一扭身,脑袋往旁边一偏,扎进了卫生间。
他待的那屋有个厕所,厕所门口有扇窗户。他一进去,“咔嗒”把门锁上了。屋子不大,顶多二百来平,挤了百把号人,乌泱乌泱的,民警在里头也看不清谁跑谁没跑。
铁驴啥也没说,闷头往厕所钻。为啥?他可不想被抓,这要逮着了,得蹲大牢的。他扒开窗户看了看,外头没人,一翻身就跳了出去。他这一跑,屋里的人都傻了眼。
谭富贵在屋里忙活着,挨个搜身,还数钱,非把人兜里的钱全掏干净不可。只要是赌局里的钱,不管桌上的还是身上的,全算赌资,就算藏裤衩里,搜出来也得算,这事儿可真不是唬人的。
民警们忙得脚不沾地,门口守着的,屋里搜身的,各有各的活儿。可搜身之前,大伙儿先找铁驴,找了一圈,愣是没找着——百来号人里,就铁驴不见了。
“你们局东铁驴呢?”民警问。
没人知道他上哪儿去了。谭富贵瞅了一眼,说:“抓不着他也没事儿,把这些人带回去,年底政绩又能添一笔。”
说完,他们开始往回带人,全押到派出所。交了治安罚款再放人,一批一批来。只要审出是谁组织的,超过五个人指认你杨铁驴,就能判刑。那会儿跟现在一样,五个人以上指认,这事儿就定性了。
认识的就放了,瞅着没参与的,说:“走吧。”穿得破破烂烂的也不抓,直接放。家里穷得叮当响的,罚款都懒得要,关着浪费时间,三五十块就放了。这么一放,放了三十来个。
剩下六七十号人全带回所里,挨个提审。一开始有人嘴硬,民警就旁敲侧击:“是不是杨铁驴?”有招的有不招的,但招的不少,六七十号里有二十来个都供了。
民警马上杀到铁驴老娘家堵人。老太太自个儿在家,见民警就问:“同志,我儿子咋了?”
“先别说话。”民警说,“喂,屋里没人吧?把床底下、衣柜都给我翻一遍!”几个民警把屋子翻得乱七八糟,冰箱打开看,厨房瞅一圈,衣柜、床底全没放过。
“你儿子犯事儿了,知道不?”
“犯啥事儿了?”
“还问?你儿子聚众赌博,让我们抓了现行。不吓唬你,你儿子跑哪儿去了?”
“他跑了?我真不知道啊,我是真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?我怀疑你知情不报,跟我们回去一趟!”
后面年轻民警搭话:“所长,老太太岁数大了……”
“岁数大咋了?疑犯跑了,你替他顶罪?带走!”
年轻民警语气软和:“大姨,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成不?”
老谭脖子一梗:“跟老太太废啥话?你儿子犯法了,还客气啥?带走!”
“我……我跟你们走。”俩民警扶着老太太从二楼挪到一楼,塞进车里,两辆车“嗡”地开回派出所。
这时候铁驴正躲朋友家呢,压根不知道自个儿老妈被带走了,还觉着这事儿没啥大不了的。
派出所里有拘留室有审讯室。隔着拘留室,民警问:“姓名?”
“黄芳。”
“这名儿。我问你,你儿子最近有啥不对劲的?”
“不对劲?没觉着啊,他天天晚上回来给我做饭,可孝顺了。同志,是不是弄错了?他跟我说过不会惹祸的。这孩子命苦啊,在新疆蹲了十三年大牢。
我这当妈的,靠捡破烂要饭把他拉扯大,他刚回来仨月,就说要让我过好日子。同志,求你们放他一马吧。”
“这儿不是讲情的地儿,得讲法!你儿子犯法了,就得严惩!我告诉你……”“说重点,你儿子到底跑哪儿去了?不说就是包庇,明白不?您这么大岁数,我也不想动别的法子。你要自己说了,你儿子能少遭点罪。”
“我能说啥?我是真不知道啊。”
“嘴还挺硬?本来看你年纪大不想为难你。”谭富贵一手插兜,一手拿根小棍儿,往老虎椅那儿一指。老太太瞅着那椅子,心里直打哆嗦。
“你是嫌命长?快说,你儿子去哪儿了?”
“我真不知道啊。”
“还嘴硬?”“啪”地一巴掌,老太太差点栽倒。
“小伙子,我七十多了,真不知道他上哪儿了。”
“关笼子里去!”旁边有人小声嘀咕:“七十多了,扛得住吗?”可所长命令谁敢不听?“哐当”一声,老太太被扔进笼子。
所长回办公室布置任务:“查查她儿子回来后联系频繁的朋友。”话还没说完,门“砰”地被推开。
“所长!老太太昏过去了,嘴里直冒白沫!”
“赶紧送医院!别死这儿,快送!”
一查是心脏病犯了,就近送医院。问大夫情况,大夫说还没脱离危险,正抢救呢,让家属别着急。
老方从派出所出来,赶紧打电话:“驴哥?我老方。”
“老方啊,局里啥情况?”
“出大事了!得赶紧找代哥来平事儿。人都被抓走了,我们刚交完罚款出来,但有人把你供了。”
“知道了,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驴哥,别出去!这时候你往哪儿跑?”
“我回家,都两点多了,我妈还等我呢。”
“他们能不去你家找你?”
“吹的吧?”“去我家找我,跟我妈有啥关系?我得回去看看我妈咋样了。”铁驴跟楼下邻居处得好,边说边往院子里走。
9
正这会儿呢,门口的保安伸手把他拽到旁边,扯着嗓子喊:"铁驴!"
铁驴赶紧应了一声:"二叔!"
保安赶紧用手捂住嘴摆了摆,压低声音说:"小点声儿!快过来,刚才你家来人了。"
铁驴往前凑了两步,急得直跺脚:"来人?啥人啊?"
保安皱着眉头啧了一声:"还能啥人?穿制服的阿sir呗。"
铁驴耳朵都竖起来了:"那后来呢?"
保安搓了搓手:"直接把你妈从屋里架走了,我亲眼瞅见的!"
铁驴后脑勺"嗡"地一下,瞪圆眼睛问:"啥时候的事儿?"
保安掰着手指头数:"都过去一个多钟头啦。"
铁驴咬着嘴唇点了点头,手都开始抖了,琢磨半天问:"二叔,您这儿有电话不?"
保安摇了摇头:"我这小保安室哪有那玩意儿,前边儿路口有个电话亭。"
铁驴撒腿就往电话亭跑,抓起话筒就按号码:"代哥,我是铁驴!"
电话那头传来代哥的声音:"铁子啊,咋这么急火火的?"
铁驴喉咙发紧:"哥,我这儿出大乱子了,您可得帮帮我!"
代哥声调沉下来:"慢慢说,到底咋回事?"
铁驴喘着粗气:"今晚我攒了个大赌局,谁知道谭所长带了一帮人冲进来,把场子全端了,屋里好几十号客人都被带走了。最要紧的是,他们上我家抓我,我没在家,倒把我妈给揪走了!"
代哥嗓门儿拔高了:"把大姨抓了?啥时候的事儿?"
铁驴抹了把脸:"都过去一个多钟头了。"
代哥应声:"你别慌,我这就去打听。"说完"咔"地挂了电话。铁驴攥着话筒不敢走,就守在电话亭边上,眼珠子盯着拨号盘,生怕代哥回电找不着人。
铁驴接着又拨了个号码,声音带着哭腔:"壮哥,您在哪儿呢?"
电话里传来壮哥的声音:"我在市总公司值班呢,咋了?"
铁驴急得直转圈:"您赶紧给宣武分公司打个电话,问问那小派出所啥情况!铁驴犯事儿我不管,可抓他亲妈算咋回事儿?"
壮哥语气一沉:"抓人家老太太?啥时候的事儿?"
铁驴吸了吸鼻子:"都过去一小时了,壮哥您赶紧问问!"
壮哥应了声:"知道了。"转头就给于经理拨过去:"于哥,您让底下那个小派出所打住吧,抓杨铁驴他娘干啥?赶紧把人放了,抓个老太太算什么本事?别的我不管,这事儿必须放人!"
于经理在那头应着:"成,我知道了。"
当晚代哥也跟人念叨这事儿,老于那边先催着放人:"先把人放了,别的以后再说!"说完就给谭所长拨电话。
"老谭啊,别的先不提,今晚是不是去抓赌了?"
谭所长陪着笑:"于经理,我正想跟您汇报呢,怕大晚上打扰您,没敢早说。今晚可逮着个大买卖,赌资五六十万呢,事儿都查清楚了。
现场抓的赌客都供出杨铁驴了,我带了二十多个兄弟去的,全控制住了。等过几天人抓齐了,就给您送分公司去。"
于经理打断他:"少扯这些,你不该把人家老妈也抓了,市总公司都打招呼了,赶紧放人!"
谭所长愣了一下:"市总公司来指示了?可这是正儿八经的案子啊!"
于经理声音拔高:"让你放就放,没商量!"
谭所长叹了口气:"于经理您别操心了,他老妈犯病了,已经送医院了,没在我所里。"
于经理问:"严重不?"
谭所长说:"抽得直翻白眼吐白沫,不过应该没事儿,送旁边医院了。"
于经理挂了电话,转头跟田壮说:"田处,您放心,老太太犯病送医院了,就在派出所旁边。"
田壮皱着眉:"抓人家老妈干啥?"
于经理搓了搓手:"等这事儿了,看我咋收拾他!人在医院,没啥大问题吧?"
田壮摆了摆手:"没事儿就行。"说完也挂了电话。
壮哥给代哥回电:"加代啊,跟你说一声,老太太心脏病犯了,送派出所旁边医院了,不在所里,你放心吧。"
代哥急了:"壮哥,我兄弟就算犯了天大的错,跟他娘有啥关系?咋这么执法?"
壮哥无奈:"跟我没关系,我也不清楚。"
代哥咬着牙:"壮哥,这事儿完了,那所长你得给我撤了!"
壮哥应着:"放心吧,不用你说我也得收拾他!哪有这么死脑筋的,你把心放肚子里,别瞎琢磨了。"
代哥想了想,掉头往医院跑。到了医院,看见马三、丁健、小瑞都在楼下等着。几个人一块儿往楼上走,快到病房了,代哥突然想起来:"得给铁驴回个电话,他还在等信儿呢。"
电话刚接通,代哥就说:"兄弟,稳住别慌。大姨心脏病犯了,现在在医院呢。我们过来看看情况,你先别上火。"
铁驴声音发颤:"啥?我妈心脏病犯了?咋好好的就犯病了?"
代哥安抚:"先别急,哥这就去看。"电话那头半天没动静,铁驴一声不吭。
到了医院门口,代哥挂了电话,直奔病房。推开门一看,老太太刚从抢救室出来,脑门上还裹着纱布。
代哥赶紧问医生:"大夫,老太太咋样了?"
医生瞪了他一眼:"命是救回来了,岁数大了得观察观察。你们当子女的咋当的?让这么大岁数的老人遭这罪!"代哥连忙赔不是:"对不住对不住,是我们没照顾好。"
代哥守在床边直叹气,马三拉了拉他衣角:"代哥,这事儿可别跟铁驴说啊。"
老太太也虚弱地摆手:"别让我儿子知道。"
旁边看热闹的老方眼珠一转,蹭蹭蹭下楼,跑到电话亭拨了个号码:"喂,驴哥?老太太让人打了!就是那个谭所长动的手,把老太太心脏病都打犯了,差点儿没咽气!"
铁驴攥着话筒咬得后槽牙直响:"知道了。"说完抹了把眼泪,啪啪给了自己俩耳光,转身也不打车,撒腿往家跑。
快到家门口,铁驴一脚踹开没关严的门,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。他冲进自己屋,趴到床底下拖出个破包,里面塞着换洗衣物。
包底压着马三给他的五四式手真理,真理里还剩三发子弹。铁驴"唰"地抽出真理,又用脚把包踢回床底。
这时候代哥又往电话亭打,接电话的是个老头:"喂,铁驴在不?"
老头不耐烦:"谁是铁驴?我咋不知道!"
代哥着急:"我兄弟刚在这儿打过电话,麻烦..."
老头直接挂了:"不清楚!"代哥举着话筒直犯懵:"这铁驴搞啥名堂?"
谁都没料到,铁驴揣着真理直奔派出所去了。
凌晨四点多,天还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铁驴猫在派出所旁边的树林里,盯着所里十七八个阿sir——还有四个出去办案没回来。
谭所长打了个哈欠:"今晚都早点歇着吧,人没找着。医院留个人,家里留个人,其余的都回去睡。"说完又伸了个懒腰,"我困得不行了,先回家,明早还得去分局汇报呢。大家都辛苦了。"
阿sir们应着:"所长您也辛苦!"
谭所长点了根烟:"那我先走了。"刚往门口走,手机响了,是媳妇打来的:"老谭,咋还不回来?"
谭所长揉了揉眼睛:"有案子忙着呢。"
媳妇带着哭腔:"快回来吧,闺女哭了一晚上,非找你不可,咋哄都不行!"
谭所长心软了:"知道了知道了,这就回。"挂了电话往外走。
谭所长走到车边刚要拉车门,黑暗里一道影子窜过来,"哐当"一下拍在后脑勺上。他以为是同事开玩笑,回头说:"谁啊?别闹!"
铁驴红着眼眶,声音发颤:"谭富贵,转过来!"
谭所长吓了一跳:"干啥啊?"
铁驴喉咙发紧:"你为啥逼我?啊?我蹲了十三年大牢,我妈捡了十三年破烂把我拉扯大。我就想过几天安稳日子,你为啥往死里逼我?
你知道我妈为啥犯病不?我都给你下跪了,能送的礼都送了,你还没完没了,甚至动手打我妈!你不让我活,我也不让你活!"
谭所长慌了:"铁驴,这是误会!今晚这事儿不是我干的,是分公司交代的!你把真理放下,指着阿sir这是多大的罪你知道不?快放下,哥帮你说清楚,我真不知道!"
铁驴嘶吼着:"你不知道?有人亲眼说你动的手!就算我对不住你,我妈招你惹你了?我在里头十三年,我妈要了十三年饭,捡了十三年破烂,一天好日子没过。
我就想回来过几天消停日子,咋就这么难?你打我妈,就是把我往绝路上逼!你不让我活,我也不让你活!"
说完,铁驴举起真理,"砰砰砰"连开三枪,转身冲进了夜色里。
这有啥想不通的?谁还没个护着的人?你要把人往死里逼,那别怪人家跟你拼命!谁都能碰,就我妈碰不得!
10
咱先不说我妈这么些年为我操了多少心受了多少累,你倒好,打人专挑我妈下手,这要搁我这儿,能饶了你?非跟你拼个鱼死网破不可,这才是咱爷们儿该有的架势!
正唠着这些呢,人群里突然"唰"地窜出去一个人,撒丫子就跑。这不刚跑两步,就听见后边儿"阿sir!阿sir!"喊得震天响——警察同志呼啦啦围过来,往当街一站,所有人全跟被定住了似的,瞪着眼珠子直犯懵。
再看谭富贵那惨样儿,脑壳都被砸得不成形了,胸口还中了两发五四式手枪的子弹,浑身跟马蜂窝似的直冒血,没一会儿就没气儿了。
带头的警察一瞧这架势,脑门儿上的汗"唰"地就下来了,赶紧摸出对讲机喊分局:"赶紧上报!出大事儿了!谭所长让人用五四手枪给崩了!"
这边铁驴把作案的手枪"哐当"往地上一扔,撒腿就往护城河跑,"扑通"一声把手枪砸进水里,连夜打了个黑车就往城外窜——四九城这地界儿,是半刻都不敢多待了!
兜里就揣着万把块钱,头一站跑到大兴,到地儿都凌晨六点了,天儿刚蒙蒙亮。又从大兴打了个车直奔廊坊,路上攥着电话哆哆嗦嗦给代哥拨过去。
这会儿代哥正蹲家里抽闷烟呢,接起电话就听那边颤巍巍喊:"哥,是我铁驴。"
"铁驴?你在哪儿猫着呢?"代哥赶紧坐直了身子。
"哥,我把谭富贵给...给崩了。我在新疆蹲了十三年大牢,出来我妈还天天捡破烂给我寄钱,我也不想走这一步啊,是被逼急眼了!"铁驴声音带着哭腔。
"兄弟,哥不怪你,哥懂。事儿都干了,说这些也没用,你现在在哪儿呢?"代哥声音低了两度,手攥着电话。
"哥,我跑了...我妈咋样了?"
"你妈好着呢!我跟你嫂子、马三哥都在医院守着,你就把心放肚子里。"
"哥...下辈子我还认你当哥。"
"说啥胡话呢!赶紧告诉哥你现在在哪儿?"
"我出四九城了。"
"行,哥不跟你多扯,给你指条道儿:一路往南蹽,过了长江,要是钱够就直扑广州。记着啊,飞机火车都别碰,就算包个黑车也成。到地儿了给哥报个信儿。"
"哥...我把警察打死了,能往哪儿躲才不被抓啊?"
"兄弟,掏心窝子说,这事儿哥确实没法儿硬扛,但保你条命还是能琢磨的。赶紧往南跑!你妈这边有我盯着,四九城的兄弟谁不把她当亲妈待?你还信不过哥?"
"哥,我听你的。"铁驴抽了抽鼻子。
"哭啥?眼泪儿解决不了问题。你妈这儿有我们撑着,你就甩开膀子跑路吧。"
道上混的谁不佩服铁驴这股子护妈劲儿?可这回算是彻底栽了——敢回四九城,那就是自个儿往枪口上撞!代哥当场拍板:"打今儿起,这就是咱大伙儿的妈!"医院里一圈兄弟齐刷刷改了口。
黄芳刚醒过来就拽着代哥问:"我家小驴上哪儿去了?"
代哥握着老太太的手,眼眶发红:"妈,从今儿起我不叫您大姨了,叫妈!您要是认我这个儿子,往后我跟静姐都管您叫妈。"
"小驴是不是闯祸了?"黄芳皱着眉头,眼角还挂着没擦干的泪。
"妈,铁驴啥事儿没有,好着呢!就是犯了点法,事儿闹得有点大。我能保证的,就是让这兄弟先保住命。不过现在还不能让您见他,得缓段日子,但您放心,我肯定让你们娘俩见面。您就在这儿安心养着,有我在,没人敢欺负您。"
"你只要跟我说实话,小驴活着就行。"
"妈,我对天发誓,他好着呢!"
老太太抿着嘴没说话,可当娘的心里有数——母子连心,她能感觉到儿子还喘着气儿呢。
打这儿起,兄弟几个轮着往医院跑,香蕉苹果成筐往病房搬,把老太太当活祖宗供着。住了一个礼拜院,老太太能下地了,代哥赶紧给接回了家。
到家没俩钟头,代哥就给田壮拨电话:"壮哥,咱打开天窗说亮话——铁驴跑了,跑哪儿我真不知道,您也甭问我,更甭去打扰老太太。从今儿起,黄芳就是我亲妈。"
"代弟,这事儿我得问问啊,毕竟他杀了警察。"
"问个屁!他动手那会儿,老太太还在医院抢救呢,啥都不知道!壮哥,我没跟你胡咧咧。"
"你别给我添堵成吗?这事儿肯定得让分局查。"
"查啥分局?我就找你!壮哥,那是我亲妈,我能不护着?我跟兄弟拍胸脯保证的事儿,就得办到!不然往后我在道上还怎么混?就一个要求:别去医院折腾我妈。哪个警察敢去,别怪我不给你面子!"
"放心吧。"田壮就回了仨字儿,扭头给老于拨过去:"于哥,我给你提个醒儿——这事儿跟黄芳一点关系没有,该咋查咋查。但老太太七十多了,心脏不好,经不起吓唬。
我可把丑话说前头:要真把她心脏病吓犯了,出了事儿,市总队可不会轻饶你!对了,黄芳有个干儿子,你知道是谁不?"
"谁啊?"
"李小勇的亲弟弟!"
"李小勇弟弟咋成黄芳干儿子了?"
"这事儿您自个儿琢磨去,关系网自个儿理。我就说这么多,您自个儿想明白该咋办吧。那事儿发生时,老太太还在手术室呢。"
"行,知道了。"老于挂了电话直琢磨——这层关系够硬,确实犯不着去惹老太太。
这下宣武分局可炸锅了——派出所所长被杀,能不赶紧查?很快就锁定是杨铁驴干的,可上哪儿找去?那会儿没监控没定位,身份证都没联网,抓人的跟没头苍蝇似的乱撞,只能慢慢耗着。
这事儿在四九城传得沸沸扬扬,公安部都发了通缉令,可铁驴跟人间蒸发了似的,半点影儿都摸不着。眼瞅着二十多天过去,年根儿都要到了,谁能想到铁驴不仅没死,还顺顺当当摸到了广州珠海。
代哥一个电话把金刚叫过去:"把铁驴弄澳门去。"就这么着,铁驴过了海关。
四九城这边,代哥把黄芳当亲妈供着,见天儿跟兄弟说:"谁要敢动我妈一根汗毛,就是跟加代过不去!"有他这话压着,谁还敢找老太太麻烦?
隔三差五就有人拎着水果上门,代哥还专门雇了个三十来岁的农村保姆,手脚利索又干净。哈僧怕保姆不尽心,拍着桌子吓唬:"老太太要受丁点儿委屈,我打断你腿!"保姆哪儿敢怠慢?每月还有专人送生活费过来。
代哥这帮兄弟啥大风大浪没见过?深圳那边多少命案,丁健左帅眼皮都不抬。可这回不一样——枪崩警察所长,这要是搁以前想都不敢想!
就算把李小勇请过来,勇哥也得拍桌子骂:"你小子疯了?啥事儿都敢捅?"所以这事儿谁也帮不上,只能让警察慢慢查。好在有代哥在医院守着,谁也甭想找老太太麻烦,这事儿代哥硬气,办到了。
四九城的混子们提起这事儿都竖大拇指:"杨铁驴够种!"道上都传,要是铁驴哪天回京城,那绝对是道上的标杆人物。可谁都知道,短时间内他是回不来了——这事儿闹得太大,弄不好这辈子都得在外地猫着。
这事儿也给咱提了个醒儿:不管是经商的还是混社会的,不管白道黑道,做事都得留三分余地,别把人往绝路上逼,更别贪心不足。不然啊,早晚得吃自己种的苦果。
故事到这儿还没完——铁驴后来可帮了代哥大忙。相当于代哥早就在澳门布下一枚暗子,平时藏着掖着不显山不露水,真到用的时候,就是突然杀出的杀手锏,能把对手打个措手不及,要了命的那种狠角色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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